孔雀东南，曾是惊鸿照影来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歌唱着焦仲卿和刘兰芝的夙愿，鸣唱他们似梁祝一般同化双飞鸟的神话。人们长久以来就这样沉醉于这段“同葬华山傍”的爱恋，沉醉于他们的为爱献身，披地同眠。
     可我却一直不肯认同仲卿这样的夫婿，即使是站在一个南北朝女子的立场上。总是坚持，一个不敢为爱做主的男人，无论他是多么的温柔缱绻，都不值得一个女人这样的爱恋。女人的灵魂是该寄托给一份成熟的力量，纵然不需倚他而立，他却也该在垂帘剪烛之外潇潇然有着最起码的凭风而立的勇气。当然，对于那个孔雀东南飞的时代，我们可以将焦仲卿对于母亲的懦弱妥协归结于封建礼教和儒家思想以孝为先的禁锢，但这又何尝不是焦郎此类男子给自己的无能怯软找到的最好理由呢？
     然而或许可以用焦仲卿的“自挂东南枝”来见证他的勇气。但是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有时死比生更容易让人面对。若说仲卿是为了孝母而遣妇，那么当他魂断东南枝后，又如何再以孝为先呢？
      我们这样批评仲卿，似乎是有些求全责备了，毕竟难两全之下，他最终做了抉择的，用生命祭奠了他的爱情。只不过这决断来得太晚也太拖沓了些。不管他的母亲是何等的恶妇，他的自尽，都是作为一个儿子的不负责任；同样，无论如何“逼迫有阿母”，他将兰芝遣送回娘家也都是作为顶天立地的一个丈夫的不负责任。即使那是“卿但暂还家”、“不久当归还”的权宜之策，可是被夫所休的世俗看法，以及兰芝家人逼她改嫁的虎视眈眈，都是比磐石还要沉重。没人不知道这不同寻常的一别意味着什么样的结局。他们只是在祈求侥幸地说着，“不久望君来”。他想两全，最后却又两相伤害。
      听说爱妻“举身赴清池”后，仲卿最终将殉情这一古老的传言变作了现实。他不是没有作为男儿的一腔热血，只不过全都喷洒在了嗫嗫嚅嚅的“怨”上。在他“徘徊庭树下”的悲绝里，有一半是对母亲的怨吧，可是身为知书达理的孝子，怨不能言，只能用三尺白绫狠狠宣泄。悬挂仲卿尸身的高枝，都比他更能承受一具生命的重托，而仲卿却接纳不住一个女子的期待。
 
      那一年，沈园香草郁郁。面对似乎是轮回一样的故事，我却不忍心指摘陆游也是同等的软弱无力。的确，与他两小无猜的表妹唐婉也因婆婆的嫌弃，无奈只影而去。从此，陆游与唐婉，一个愁唱离索，一个咽泪装欢，两首《钗头凤》交错一生。这也是陆游身负孝道的悲剧吧，但他毕竟奔腾过“羽箭雕弓，忆呼鹰古垒，截虎平川”的峥嵘岁月，一个能写下“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的男子，能将剑气成诗，笑谈九州风雷，一梦收复山河的沙场就是一生，这样的男子，让人疑惑，他怎么会对保护爱妻无能为力？
      想来，这大概就是中国人长久的共同性格吧，可以无畏死亡，无畏仇敌，却难以敢于向明知迂腐的世俗挑战，所以中国从来也没有出现过像第欧根斯那样完全蔑视礼教观念、随心所欲做一个自然人的哲学家；而中国的家长千年以来都在沿袭“爱之深责之切”的甚至近乎唯我独尊的的顽固理念，固执于因为爱所以要将子女牢牢驾驭在自己划定的认为正确的轨道上，这种强烈的控制欲，长久以来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得让焦仲卿只有拿一死来悄无声息地反抗，让陆游只有用诗文小心翼翼地遣怀，不能批驳母亲的“东风恶”，就只能不倦的赞颂唐婉的花样美好。
       而陆游比仲卿的可爱就在于他没有嘲讽嗔怪唐婉的改嫁。说来，还是焦仲卿的拦路斥责迫使兰芝最后以死明志，而他其实也不过是将满怀怨气浇给了兰芝而已，否则他又去找谁泄愤呢？可兰芝说得好，“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陆游同样逃不过孔雀东南飞的命运缠绕，可是他明白，花开无主，只能更快地憔悴。
      我既然不能将幸福放入你的掌心，那就叫他人替我握紧你的手吧，带你走过漫漫余生路。自己酿下的苦酒，我甘愿灌满愁肠。有人说，爱情，就是含笑饮毒酒。只不过我们这一壶毒，没有解药。
      应该感佩陆游的是，他将唐婉的美丽与哀愁歌成诗篇，送给了万世。他的爱情以静静的方式沧海寄余生。是美酒总会醇香，他和她的故事，在一页页的墨香里，明媚如昔。
      这样，我们记得，曾有一个女子，曾是惊鸿照影来，曾有一个男子，曾是桥下伤心绿。
      空断声声“错、错、错”，错的究竟是谁？仲卿乎？陆游乎？孔雀东南乎？钗头凤鸣乎？这满城春色里，错的，恐怕太多了。
      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