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桃花灿烂》这部影片，是在一个四月的午后，海报上朗朗几树桃花的淡然，就带我走进了那个三十年前的时代。演员的名气不够响亮，影片的场景不够宏大，故事的始末不够离奇……但那来自七、八十年代的旧旧的斑驳心境，却长久地摇摇盛开，宛若片中武汉江边的桃花灿灿，有一种温柔的疼痛，烂在心里。
    影片改自方芳的同名小说，改变后还是相当成功和惟美的。那是一个发生在文革刚刚结束的时期，写在武汉江边的故事。陆粞和星子本在工厂里快乐地辛劳，没有烈烈的相誓而许，有着纯纯的相视而笑——也许这就是初恋时的一唱三叹吧，回首嗅青梅的含而不露。可是陆粞自卑于家境贫寒又阶级不正，星子执着于女孩心事的矜持内敛，两人都在等待对方的表白。那一条粞送星子回家的路走了千百遍，却最终没能走上同一条幸福归路。遥遥的，他们站住了，虽然谁也不忍真的就此相绝，却在相视着的各自轨迹里，已经越走越远，就这样相望于江湖。
    很多人都爱着骑单车的感觉，盈盈一辆双轮车，载着年少的青春轻舞飞扬，那是行在绿荫道里，梦不落的岁月。陆粞就曾这样载着星子飞转，在一日日晨起的阳光里载过了初初的年华。而那一日，武汉暴雨，他们行至江边，陆粞因为生活的后顾之忧决定放弃高考，星子冲着他痛喊：“你看！大学就在江的对岸！……”她手指着的是武汉大学。也许那时她已经预感到了，从此以后，这一条江她要独自度过。就如同人生的某个渡口，当一个人渡过去了，会看到这一岸有形形色色的人可以与你同路同行，而留在彼岸的那个人，却被洪流远远地阻截，再也找不到摆渡的桨。
    我们年轻的时候，常常习惯于骄傲和固执，男人和女人，这一代人和下一代人，总是如此相似，谁也不曾改变。因为年少，就真的有放纵的资本吗？碎了一地的情感，一片一片扎在脚上，还不是疼在日后徒步走过的万水千山。
    陆粞是个典型的中国式落魄才子，深重的自卑里有着强烈的自负，面对美好的星子他羞于开口，也无力承诺，面临星子家人的蔑视和嘲讽，他又愤然转身，傲骨嶙峋。这时候，风野媚俗的美女水仙就刚好迎合了陆粞的另一半生命，世俗的，市井的，世故的。或许，很多男人都有着两面性，一面是追求上进的，光明灿烂的世界，在那里有他心仪的仙女，唤起他浪漫多梦的憧憬；而当他在追寻的路上凄惶碰壁时，往往就会堕入自己的另一面，任性的，随便的，胡闹放肆的犬马世界，毕竟要一直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好人也太累了。狠狠地放松和发泄，发现这个世界的诱惑很多，而且都比他曾苦苦攀求的那些易得。有人就这样沉沦了，虽然到后来，欢娱已经少于痛苦，只得让麻木多于悔恨，一次又一次错过了重站起来的机会。在这一点上，有些人的妻子反而冷静的出奇，她会不动声色地等在家里，知道失意纵欢的丈夫总有一天能被收得回来。果然不久，男人又换上西装，笑应职场。就像张爱玲笔下的振保：“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
    看，陆粞为他的纵欲悔了多久。他之所以会在水仙的声色中沉迷，是因为水仙的浅薄和爱慕给了他作为一个男子，尤其是失意中的男子最必不可少的自信，他在这个愚蠢的女人面前如此高大，纵然愚蠢，也是女人，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女人。这是矜持的星子永远也给不了的意乱情迷，更是高洁的星子永远也满足不了的投怀送抱。
    陆粞终究明白真正令他心碎的永远是星子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滴泪。而此时的灼灼桃花却令星子触目惊心，桃花林再也没有了她吹香梦甜的初恋情怀，一树树枝丫晃动的全是陆粞和水仙的春光旖旎。
    人有的时候真是奇怪，陆粞曾经不敢向星子表白，却在自己已更被践踏得满身污浊，连星子也恨之入骨的时候，反而能不顾一切，苦苦追寻，那种倾心苦恋却是无怨无悔，无止无休。难道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么？若此的，星子对于陆粞与水仙的肉体关系深恶痛绝，无法释怀，这种感情的洁癖让她一次次漠视陆粞的悔痛，难愈自己的心痛，将真爱一遍遍推离。可她最终却将自己的初夜也轻易交给了那个并不心爱的追求者。难道这也是一种破釜沉舟么？最后一次强迫自己，埋葬无望的爱情。
    然而刻骨的爱又怎能忘记呢，如果说是星子的恨警醒了粞心中难言的爱，那么就是粞的死刺醒了星子心底封沉的爱。星子强烈地感应着粞的魂去，终于任眼泪流留下来，念着他们的桃花林灿烂流年，念着她此生的爱人再不回来。
    他们曾共同喜欢过西蒙诺夫的一首诗，当时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就那么痴痴地念，念到痴痴：“等着我吧，我会回来。只要你善于，苦苦地等待。等到那愁煞人的阴雨，勾起你的忧伤满怀。……”那时候的默契呢，为什么人长大却没能学会苦苦地等待。在独上高楼的日子里，终是让夜凉了心田，守不到故人归来。
    埋在桃花林里的爱，这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或许是今人已经越来越不需要的一个故事，光影流离的时代，爱情早已少了许多执着。可是当年我曾因这部影片，一心向往过武汉大学，我想每年春夏的时候，那里一定像桃花盛开一样灿烂，也许三十年后，长江之畔还可以找寻得到在我出生之前的那种素净时光。我是一个极恋旧的人呵，恋着那段七、八十年代的时光，恋着那一片桃花林下隐埋的追悔和忧伤。
    《桃花灿烂》中的男女最终留下了一生的遗憾，但是如果时光回到从前，我猜他们还会走着同样的道路，走向各自的命运。粞说，“真正相爱的人，相互会有一种感应。”正是这种特殊的感应，让他们获悉了彼此的相思，让他们在分开的日子里深深眷恋，却不曾想要珍惜，任相思挥霍成灰。
    我想与其说粞和星子的分开是时代的错误，或是性格的倔强，倒不如看作是命运的捉弄。我的老师曾说过，命运感永恒于阶级感。而在这个故事里，将两人的渐行渐远硬性归结为粞的出身和出轨，是没有意思的，反浪费了一这片桃花盛开的烂漫情致。有时候，我知道你就是我此生的挚爱，我找到了你，而你也认定了我就是你的另一半，可是兜兜回回，我们就是不能在一起。当初我们可以牵手的时候，却是那么骄傲，可以轻易的转身离开；如今都没有了骄傲和指责对方的资本，终于肯放下一切过往了，可生命又不允许我们再痴缠。命运就这样被错置。
    武汉的长江码头见证了他们的离散，不知道星子明不明白，桃花不是只为记住粞的错误、也是为他们的所有成长而独独绽放的。每年春来时节的记忆，除了心酸，还有那初次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