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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0 七弦赋（4）——《梅花三弄》（注：本段文字中有部分取自旧作《且歌且感》 ）
说了这么多琴曲，但若以个人而言，谈起我的最爱，当要论一首《梅花三弄》。 仿作是盈盈梅开的同一段旋律，在不同的音位上重复三次，从而构成了乐曲的主体，也正由此，三次重复被称为“三弄”。三弄幽如星语，宛若天来，让人听闻好像是那梅在深林，而行客一路寻来，由远及近，初闻梅香、遥见梅影和深触梅魂，探得芳踪的惊喜，层层递进的深情。也可将这三弄听成是暮色沉沉中的暗香浮动、黎明灿灿里的疏影横斜、和正阳艳艳下的花枝乱翘，一幕更胜一幕的惊心动魄，掠人心魂，明丽不可方物。当然，三弄更可以是一夜更似一夜的风雪来袭时，那梅由满园低泣、到一树轻摇、而后独枝狂舞，愈发推进的画面，逼人的挣扎霜雪中。苦苦撑到尾声，最终却听得梅影散乱，残花败谢，一场美丽来去匆匆。 《梅花三弄》也称《梅花引》、《玉妃引》，相传原为东晋桓伊所作的笛曲，在唐代被改编成琴曲，而乐声里那份曲径通幽、凝然销魂和零落风霜的味道竟刚好合了古琴的韵致，由而，此曲成为了琴中的不朽名作。曲中的梅搏击风雪未成，翩然凋落，然而这曲子决非是哀情伤魂之音。凝心细听，犹可听得在乐曲收尾的那一刹那，光秃的枝杈上幽然开出了小小的一朵新颜，去日虽已苦短，但希望依然焕发新生。所有惋惜残香的人可以含笑了。 总觉得《梅花三弄》这支曲子，于花开花落间，已昭示了许多。就像人生，人是生来就注定要归于死亡的，与生活中场场的困苦搏斗，这次的艰难过去了，也还有下一次，总有一天会败在死神的手里。然而人却还是从不忘歌颂生命的美好，因为每一天都的确值得惊叹，如行在车上，每个日子里窗外的风景永远都那么新奇，下一个窗口就与这一个窗口的景致不同。至于死亡，那只是列车的终点，而我们却有一路的时间来尽情高歌。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梅的一生就像李清照的人生。她盈盈浅浅的少女时代如初绽的一支芳艳，娇姿玉态，的的写天真。看她那时的生活，“沉醉不知归路”的欢愉，多似大大咧咧醉眠芍药茵的湘云，娇憨无限，花事正浓。然而人间正道是沧桑，当她罹尽了国破家亡、仓皇逃难、夫死改嫁、又公堂对薄控告继夫、忍辱受嘲之后，这一支残梅在雨急风骤中憔悴了，花已尽，香已住。可是她的诗篇和才情却长久地盛开，千年不败。生命的花只有一季，而灵魂的气息香飘万世。人生何必再贪图久长？花开再盛，终有凋落的一日，但这花期里的所为，却可能永生。 宋朝还有一个以花自喻的女子，本为营妓，却无辜卷进了官场的牵连之中。她便是严蕊。又是那个多事的朱熹，因为欲寻台州太守唐与正的过错，便将严蕊投入监牢，逼其供认和唐与正有不轨关系。可这个烈女子却有着寒梅一般吹打不动的风骨，在无数拷打中没有一语涉及到唐与正。“于是再痛杖之，仍系于狱。两月之间，一再受杖，萎顿几死。”即令如此，她却抵死不改一脉洁质清魂。后来岳飞之子岳霖怜悯她，命她作词自陈，即判她从良。严蕊的才思在那一刻若山花齐放，笔下一字一泪：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便是一个风尘女子的侠胆柔肠，令无数自命清高的士大夫也惭愧不已。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红颜易老，花容易逝，任你再绝世的佳人，也有成为过去的时候。谁也抓不住流走的时光，然而若有谁可以让今时的光彩久存，那便该问问自己，终我一生，究竟做了些什么，能不朽到笑看人生苦短，历史如河，而我自屹立不到。 当说起《梅花三弄》这首曲子的时候，一定有人将它混成了当年琼瑶阿姨笔下泣鬼泣神的言情故事。这虽然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但让我们不妨也来说说宛若这梅花开落的爱情。 花是注定要凋谢的，却仍可以绽放美丽，人是注定要消亡的，却仍可以创造辉煌，就像……有些爱是不一定有结果的，却仍可以为之付出。 即使是有情人，也不见得便能守来终成眷属的结局。很多时候的阴错和阳差，原因和结果，让我们无法祈求一生一世的相守。那些“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神话，常常遥远得无处企及。所以我们只能感恩现在所遇见的全部美丽，看能拥有的幸福，在手心里缓缓地转。 更何况，人生除了两情相悦，还有那么多自生自灭的爱情，称之为，暗恋。有时候，遇见一个人，让我们有了爱的向往和期待，却不一定要让他了解和回应。因为起码上天赐予了我们虽然痛但却快乐着的机会。如果……爱，却不能在一起，那么就在一边，看他的生命依旧美丽，这就是爱的愿望。 有时做一件事，不是为了刻意，不是为了追求，不是为了结果。而是我们觉得，它真正美好。 感谢生命里，有着注定有缘或无缘的相遇。 弹一曲《梅花三弄》，真正能感受到冷艳寒香腕底生的滋味，三起三落间，与此花共醉。 月光尤自未睡，然而我的讲述也该停一停了。七弦响彻千年，梦也太多，情也太多，多到此文难赋。既然难赋，不如，就此搁住。 （终） 2008-4-12 Comment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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